归去来兮
前几天和亮亮躺在一张床上,突然说起黄星。我说黄星已经结婚还有了个儿子,亮亮说他知道。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深夜中交谈着,这样的情形对于我们亲兄弟来说,再平常不过了。亮亮回忆,那时,黄星和我们是邻居的时候,她总爱穿一条碎花小短裤,小女孩穿的可以当内裤的那种,那大约是夏季。我对这个印象也非常深刻。亮亮比我小两岁,黄星比我小一岁,我们都觉得穿碎花短裤的她是最美丽的,以至于后来也永远无法超越,不仅如此,而且我们一致认为,黄星越长大越不如前。
说起黄星,当然要提到胖子。胖子姓马,是我从小学二年纪开始的好朋友,初中时,还在我家住过半年。他可能从一开始就喜欢黄星,可黄星就是不为所动。初中时,黄星宁可和一些成绩很一般、喜欢在社会上鬼混的乡下男孩子打成一片,而不愿意和街上的马胖子玩。街上是指镇上,而不是街上的,我们统统称为乡下。马胖子经常在我家,而黄星家就紧挨着我家。我那时笑着对他说: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。刚开始的马胖子倒是信心十足,大有非彼不娶的决心和勇气。我也很乐成其见。事态的发展是我们都始料未及的。黄星比较委婉,但很坚决地回绝了胖子。至于其细节,胖子也从没和我说起过。反正有时候胖子在我们家,我就过去“请”黄星,黄星一般是不愿意到我们家来的。但她很聪明,并不是总不给面子我,三番五次之后,她不得已就走过来。那时候没有电脑、VCD、DVD,我们的娱乐活动无外乎升级和麻将。记得有一次,我们几个在搓麻将,我为了使他们的进度更快一些,便把话挑明了,我说,黄星,你到底觉得我们胖子怎么样,他可是快得相思病了。黄星当时就振振有辞地对我说,请不要讲这样地话,以后也请少开这样地玩笑。这样,场面就有些尴尬。照我和她长期以来邻居加同学地关系,她此前还从未对我这么严肃过,我也一直认为,不管我开怎样的玩笑,黄星都应该是温柔的,甜美的,而不是这样的。我没什么的,反正我就是说个笑话,还是那么开心,只是胖子有些挂不住了,他受到了伤害。
我那时候总认为他们本来是可以在一块的。初中一年级的时候,我还不和他们一个班,倒是他俩是一个班的,胖子还是班长。那个时候,男生如果是班长,一般还是很能吸引女生的。我初一的时候也是班长,据说好多女生暗恋我。
文的不行,那咱们就来武的。记得是一年级夏天的一个晚上,放了晚自习,我和胖子回我家,共用一辆自行车,他骑,我坐单架。夜幕中,隐隐约约有黄星轻柔的身影。当时我们都很兴奋。我小声说,胖子,这是个机会,快点蹬过去,偷袭她,摸她一下,反正天黑,她反正不知道是你还是我。胖子反应神速,顷刻,只听见一声尖叫和不少漫骂。快到我家时,胖子很遗憾地问我摸到没有,我说没有。我问他,他也丧气地摇摇头。其实,我撒谎了,我摸到了,还是胸部,我能够肯定,越是后来,我越是能肯定,而且是左边的乳房。但我不能告诉胖子。我的好朋友,这对你来说无疑是残忍的。
偷袭事件的第二天,黄星在路上碰见我,胖子不在,她叫住了我。我问:有什么事吗?她点点头,默默无语。我嬉皮笑脸,说,黄星,你别这样,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。当时正是中午放学的路上。好半天,她问,昨天是谁摸的我。我笑了一下说,当然是胖子。黄星又沉默了好久,泪水却慢慢从眼中沁出来,我正想安慰她,她却转身走了。我在后面叫她,说,反正就我们两个了,你就坐我的车吧。黄星扭转头,流着泪说,他那样你就非常高兴呀,你怎么是这样的男生?我定在原地,她逃也似地走了。
那段时间,父母好像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。父亲的工作很忙,恰又逢他事业的关键时期,他们单位的一把手到了退休的年龄,上面正考虑换届了,我爸并不是唯一的候选人,他们单位的其他一个候选人正是黄星的爸爸黄海洋。我爸和黄海洋都是单位年轻一辈的佼佼者,但我爸处于劣势,当时单位的一把手心仪的人选是黄海洋,并且还在市局为他做了手脚,铺了路,这一点是我爸妈后来才知道的,也是耿耿于怀的。我爸唯一可以和他拼的就是,我们镇上的领导更喜欢我爸一些,觉得他的工作能力要更胜一筹。结果,我爸获胜。我妈忙着做她的的建材生意。
可事情还没玩,以前那个一把手有个儿子也在单位,起初他们一伙的如意算盘是,黄海洋获胜后,提拔那个太子为副手。他们两家走的很近,都姓黄,是我们全镇的第一大姓,互相还攀了亲戚,结成同党,沆瀣一气。而当我爸正式得到任命后,那个太子居然跑来我家,直接要官,态度还非常蛮横,我爸当然拒绝了。这样结下怨恨,后来,我爸还被他偷袭了一次,被太子酒后打伤,说来也是非常可怜。
黄星他爸觉得在本地也没什么前途了,便设法调到市局去了,走的时候是初一的暑假。我那时还来不及回忆她,胖子问了几次,我说他们家走的匆忙,我也没见她最后一面。大家正是青春少年,半个学期后,黄星的印象便在我的头脑中渐渐模糊,最后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。至于胖子,我以为他也是这样的。
高中,我在市里读的。胖子在襄河边上的口河镇读高中,我们老家那个镇也在襄河边上,襄河的水是从口河镇流到我们镇的,最后经我们镇漫漫跋涉到达汉口,汇入长江。胖子河我总是互相拜访。一次,他从口河来市区找我,旁边还站着黄星。我居然还能认出她,胖子一见面就大声叹息,盼盼,你知道吗,黄星原来就在你们学校。我笑着对黄星说,你还是那么漂亮。黄星也微微一笑,说,你还是那么搞笑。我连忙摇头说,您夸奖了,盼实不敢当。胖子抢着说,盼盼,黄星是我的女朋友了。我打量了他俩片刻,笑着说,胖子,你们高中不是禁止早恋吗?胖子说,禁止归禁止,执不执行归执不执行,何况我们是精神恋爱,互相帮助,互相学习。我笑着说,那我祝福你们好好学校,天天向上,考个好大学。
胖子离开市区回学校的时,单独跟我说,盼盼,不是我刚开始不告诉你,而是黄星不让我告诉你。我说,放心,我不介意,更何况,我又不喜欢她这种类型。胖子呵呵笑了几声,说,也是,知道你不喜欢,所以告不告诉你也无所谓。我一笑了之。
第二天课间,我跑到三班的门口,把万旋叫了出来。他也是从我们老家来的,小学的时候就和我、胖子总在一块泡着。我问他,看见过黄星吗?他说,是你的那个两小无猜的老邻居吗?我说,屁话少说,快说。他说,没见过。我拍拍他的肩说,下午,我们去找她。说完,我就走了。马上就要上课了,是语文课,那个鬼老师采取的是魔鬼教学方式,只要你迟到,不问任何原因,先痛骂一顿再说,不分男生女生,他通吃。据说,他是学潮时不解决分配的大学生,全赖他自己有点真本事,还能在家乡谋个教师的职业,但他总是愤愤不平,我们觉得他是有才不能施展,郁郁不能得志,才开始变态的。那时候,我们总在背后叫他变态。
下午,我和万旋找到黄星,是完旋把她从教室里叫出来的。她看起来气色不错,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生,她忙介绍,是她的同桌,叫苏秀。万旋先抢着说,黄星,你不够意思呀,又到一个学校了,都不主动来跟我们相认,还什么老同学呀。黄星宛尔一笑,说,正打算找你呢。我想我该说点什么了,可万旋接着说,你们聊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这样,就等着那个苏秀走了。这样,苏秀也扯个由头走了。我和黄星走出学校,朝东湖那边走去,晚自习还有两个多小时,我们可以把握的。再东湖边上,我找了一个环境还不错的餐馆,一边聊一边吃饭,节约时间。那时候的时间,真的就是生命。一路上,我们都没说什么。坐在餐桌上,她倒是先为我倒了一杯水,我等她倒完了,从她手中接过水瓶,她不让我拿,但我还是抢过来,给她倒了一杯,然后笑着说,这点绅士风度我还事有的。她说,顾盼,当初我给你写信,你为什么不回。我说,我也不知道,可能觉得太麻烦,就算了。胖子不是给你回了信吗?
“他是他,你是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让他瞒着我,不告诉我跟我在一个学校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介意呢?原来你还有介意的东西。”
“我介意不介意,意义不大。”
“那什么对你才有意义?”
“你先别忙着问我问题,我问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就在我们学校?”
“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吗?”
“那你又为什么和他一起找我?”
“我又后悔了。”